【APH】慢冷 | 苏英

斯科特咬着羊乾酪,夕阳的火光照亮了脸庞,这样的馀光很快就会破碎,就像他会很快地长大,很快地变老,然後死去,一辈子也不过如此,像车轮上的唐纳德丶像帕贝岛上失去名字的男人,他喜欢大海,连接着一片深蓝色的尽头总亮着一簇诱人的火光,在冷却的冬季里让人出神,他想着他永远的好朋友,云雀丶夜鹰和鹪鹩,还有消失在奥克尼小岛的父亲,他始终搞不清楚自己的姓氏,是利尔蒙斯丶艾尔分还是克莱格霍恩?总之不应该是柯克兰,他真正的祖辈应该来自北方沿海,靠近爱尔兰的滨海码头或者苏格兰的山城小镇。

母亲总会称赞他足够高贵的长相,一头带金的红发和突出的颧骨,那是两种清晰又冲突的血统,父亲的粗犷来自高原民族,她抚着斯科特的脸颊,神情温柔,斯科特知道母亲自始至终都未爱过人,他的父亲丶亚瑟的父亲丶还有两个与众不同的儿子,但她展现了女性的坚强和耐性,即使遭受背叛和病痛折磨,也一无反顾的把田庄後头的森林转手出去,提起行李就离开了这荒僻的小镇。

如果没有离开,斯科特会成为苏格兰盛开着金雀花的荒野,名字会被留在阿勒普的石碑,日复一日的感受着北海的潮湿。

斯科特不觉得自己适合伦敦,他的脾气来到这里变得更加生僻,他厌恶英格兰的一切,尤其在东区生活的日子,那些嘲笑他Ginger的流氓还有唾弃的眼光,装腔作势的年轻人丶病危的母亲和灰蒙蒙的街道。

战争期间大家都那麽的穷,食物那麽少,困苦,恶意丶虚荣和嫉妒应该不存在不是吗。

斯科特嗤之以鼻,发现已经没有什麽能让他在意,这自暴自弃的率性让人精神坚韧,像一株侵蚀着水泥壁的石草,他的轮廓逐渐清晰,带着同龄人不容易亲近的冷硬,懂得打架时速度比精确率更重要,尤其在以寡敌众时,怎样的角度和力道能扩大杀伤力,他轻而易举的成长让人害怕。

“如果我喊你哥哥,你会教我打架吗?”

“我不是你哥哥。“

亚瑟看着他,眼睛有着玻璃色的纯粹,小孩子的直觉准确的让人害怕,他又问了一句。

“那你是我的谁?”

斯科特答不上话,这也是他讨厌亚瑟的原因之一,说的话看似纯真却十分犀利,让人产生怯意,明明他们留着一半相同的血,却永远不可能了解彼此,他们自同个母体出生,却以独特的方式老去,他以前也曾如此无知吗?用着甜美的嗓子去喊一个陌生人的名字,亚瑟的细致和脆弱让斯科特感到排斥,这是母亲自终也要嘱咐他的小儿子是吗?

“我谁也不是。“

“那为什麽你喊她妈妈。“

“没有为什麽。“

“斯科特,你讨厌妈妈,也讨厌我,对不对?“

“吃你的面包,闭嘴。“

亚瑟踢凳着脚,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茶,又很快的放下,没发出一个声响,他对斯科特的思想匮乏,这些问题除了问题本身而言没有任何意义。

“他们都说你是怪物“,亚瑟说,”这是真的吗?“

“你觉得呢?“,斯科特说,”我是怪物吗?“

亚瑟拉住了斯科特的衣角,摇了摇头,却没有回答他的话,“我们可以不吃面包了吗?自从妈妈不在之後已经吃了好几天的面包。“

我很想妈妈。

斯科特听到这句话时转过身,只是督促对方赶快去睡觉,他顺理成章地把生活苦痛都怪罪在弟弟身上,这种情感比什麽都真实,他想如果没有亚瑟,那他的家庭或许就会美满幸福,这世界不需要一对孤儿兄弟,母亲告诉他不要轻易地付出一切,他从这句话感受到那一丁点微薄的母爱,所以他不会残忍的丢下亚瑟,会拿送报赚来的钱换几个乾粮,亚瑟从未喊过他哥哥,自那次问答後他似乎摸清了一点斯科特的脾气,没有试图向他撒娇,也未试图牵他的手,他的依赖日益减少,斯科特能感受到亚瑟的改变,好像他的一部分就在弟弟身体里面,他觉得越来越孤单,而亚瑟越来越像他。

亚瑟十二岁时斯科特带他上了教堂,男孩逡巡的眼光停驻在对方身上,他这次没有靠近他。

“你走太快了。“

“那你得试图跟上。”

斯科特踩在突出的石片上,想像教堂的彩绘墙化作了衣索那城堡的中庭围墙,那是小时候常常跑去的游戏基地,直通到石阶的窗户是敞亮的,他已经忘记祷告的前词,只是哼了一声,脱离十六岁的骨架抽长得挺拔,他看着同母异父的弟弟,“不然就会被远远抛下。“

亚瑟睁大了眼睛,“就像妈妈那样吗。“

他茫然地接着说,“还有爸爸。“

“你没有爸爸”,斯科特说的恶毒,语气平板单调,他不想再假装温柔,“你是个没人要的孩子。”

他阴暗的情绪很有感染力,亚瑟切身的感受到了绝情,这个该被疼惜的孩子後退了一步,他不再问为什麽,惶恐的表情像是浸过了海水,斯科特一直没忘记他离开的背影,很久以前他就被当作一个成熟的大人,所以他也会如此对待亚瑟,毫不保留的丶残忍的,说他是个没人要的孩子。

没有人爱他丶没有人喜欢他丶到最後每个人都会离开,就像对我一样。

那天晚上斯科特没有回家,他觉悟做得不够彻底,居然产生了类似後悔和疼惜的念头,他从口袋掏出了半卷的烟纸,披着夜色狠狠地吸了一大口,他希望自己能就此死去,关於怎麽死这想法出现了很多次,却从未如此清晰,他整颗心都是冰冷的,冻得厉害,假如他的亲人未曾使他感到伤害,那他起码还会做一些梦,斯科特突然发现他们兄弟对未来一所未知,他吐出烟圈时神情涣散,凉薄的空气贴在鼻腔,沁进了喉肺,他呼吸又呼吸,亚瑟最後失去光彩的眼睛让他知道这都是真的,他还活着,是真的,他是卑微的,是真的,战争正在爆发,人在死亡,父亲不知所向,母亲离去,没有人会在乎他们,这都是真的。

想起亚瑟的时候,才是真的。

斯科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,他需要找个更好的差事,那些晌粮和微薄的打工无法撑起两个发育期男孩的所需物资,他踩熄了烟蒂,拳头紧握。

那之後亚瑟连喊他的次数也减少了,他变得沈默,对周遭事物极少作出回应,唯一一次的变化是看到饭桌上出现的蔬菜汤,有一些碎肉,是温热的,味道有些腥,他克制不住的哎了一声,抬头看向桌前的斯科特,对方却毫无表情,只是缓缓剥开面包,他又收回了视线。

亚瑟舀起了一口放到嘴里,滋味真的不算好,但比起一成不变的白面包已经是难得的美食,他垂着眼睑,左手捧着碗缘,一口接着一口,然後像是想到什麽,慢慢放下了汤匙。

斯科特仍旧保持一样的姿势,亚瑟抿着嘴,轻轻将剩了半碗的汤推到哥哥面前,然後轻手轻脚的离开。

他知道斯科特或许会厌恶这种相依的眷恋,这种可恨的兄弟之情,那剩下半碗的汤可能会被倒进水沟,但亚瑟必须留给他……他还不清楚自己的执着,他对这世界不再蒙蒙懂懂,斯科特不喜欢他,那他也不会喜欢他,他们都不在乎。

亚瑟在床上翻来覆去,他睡得很不安稳,身体总在抽痛,最近更加严重,他按着不停抽搐的小腿,这种痛无可舒缓,总让他想起发病的小时候,那时他还是个幸福的小孩子,喊一声就能获得安慰和拥抱,但现在什麽都没有,他在被痛醒的无数个夜晚总是张着嘴,想喊妈妈丶斯科特丶喊哥哥,可都在最後关头硬生生地忍了下来了,他闭起了眼睛,只剩下一点点隐忍的声音。

那嚎叫很微小,有慢慢坠毁的迹象,渗进了每个角落,门把摸着烫手,斯科特不只一次徘徊後回到原点,他们的气味十分一致,所以不需要碰触就能感受彼此的牵扯,斯科特想,亚瑟出生的时候母亲是不是也这样看着他,恐惧多过爱怜,一掐就灭的小生命。

明面的感情多麽虚伪,太过於容易感动的人只不过是另一种软弱。

斯科特不希望看到亚瑟哭,他不喜欢被动的故事,也不喜欢负面的情绪,他不知道如何安慰人,这会让他像是做错了事,一方面他觉得这个担忧过於可笑,另一方面却又因为潜意识而僵硬,他拉开嘴角,让语气听起来不那麽的死气沈沈。

“我们都需要离开这里。”

“你是不是害怕我?”
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。”

亚瑟抬起头,眼睛那麽亮,红润的脸庞都是执着,这样的他真让人讨厌, “就像妈妈一样。”

斯科特不说话了,他尽了告知的义务,伸出手要让亚瑟移开,然而亚瑟抬起了头,强硬的挺着胸膛,他或许是想表现愤怒而成熟的样子,可是看起来却是这麽的可怜弱小,怕是一用力就会碎了一地,明明长高了不少,手臂也不再瘦的肋人,他的手放在弟弟腰上,两人之间保持着兄弟的距离,脸因为寒冷而发红,他柔软的弟弟似乎随时随地都会和雪花一样融化,他开始害怕自己的碰触会让他消逝,但仍然没推开这个近似於妥协的拥抱。

斯科特没有把握,他连自己未来会在哪里都不知道,也没有值得托付给的东西,接下来他会心甘情愿的把自己交给命运,也已经签了文件,最快三天後就会进去军营受训,那确实会让生活好转,他会给亚瑟去寄宿学校,这个房子能卖掉,他能负担一个单人间的费用。

“我会离开。”

尽管亚瑟没有挽留,斯科特仍能感受到他攒在衣角的指尖发紧。

“是因为长大了吗?”

“妈妈说,长大会让人具有被爱的魅力,却也会让人失去爱人的能力,所以每个人死去的时候都是孤单的。”

斯科特至少有过父亲,可亚瑟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,女孩子被背叛了一次,然後又被抛弃了一次,只剩下这个不断提醒自己多麽愚蠢的小儿子。

“你已经十三岁了。”

他说,“你早就长大了。”

斯科特又在骗他,亚瑟远没对方来的高丶手臂还是薄薄的一片皮包骨,连胡渣都没长出来,下巴一片白净。

长大是很痛的,斯科特经历过这种苦,而亚瑟正经历这种苦,在夜里因着抽痛而无法入眠,他粗糙的指腹绕过男孩的膝关节,似乎有些颤抖。

“你该早点去睡,睡的沉了就不会痛醒了。”

“一直以来都很痛,不会好的。”

亚瑟把对母亲的话又对斯科特重复了一次,那时他发高烧,哭闹得待在母亲怀里,他决定再陈述一次事实,可也是最後一次了,之後他就不会那麽傻,充满着谎言和虚伪,他不敢看他的眼睛,像是怕对方知道自己的决心。

至少这次他先知道了,不像之前毫无预警的失去,亚瑟用力的掐着自己的手,说,“我要去睡觉了,斯科特,晚安。”

在那个夜晚,亚瑟的左膝盖一直抽搐,让他意识模糊,他无助的躺在床上,因为这个突然加剧的生长痛而流了很多泪,他不停数着羊,这次没有想母亲的摇篮曲也未回忆根本不存在的父亲脸孔,他只是想到斯科特说的:你早就长大了。

夜里的时间是停止的,斯科特藉着微弱的月光靠近,他可以在最後一个有亚瑟的世界大胆尝试,他踏进了房间,指针开始融化,感觉到炙热的心碰碰地跳,温吞的火这麽沸腾,从里到外的烧灼着让他眼匡发酸。

他轻轻摀着亚瑟的脸颊,拈着眉间的摺痕,然後擦去他的汗水,亚瑟很少哭,就算是母亲的葬礼也总是冷着脸,他从未如此的害怕,毫无安全感的蜷缩着身子,像个刚出身的胚胎,柔软的外壳和毫无防备的心。

“亚瑟。”

被抛弃的孩子成了世纪病患,他不需要更多的安慰,从小就缺乏的情感很难弥补,失去过後也谈不上妄想。

亚瑟没有回应,他已经睡了,这让斯科特放下心来,他缓缓地揉着拨开对方额间的发,像久远以前父亲对自己做的这样落下一吻,他亲吻着亚瑟,让温度在嘴唇融化,柔软的冷意逐渐从肌肤侵入,像初次见面般烫人的情感,他那时满怀怨恨,现在却是五味杂陈。

他忍不住地伸出手,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,然後轻轻放下。

隔天斯科特起的很早,一出房门就看到亚瑟抱着膝盖在餐桌前打盹,桌上摆着昨天就放好的早餐,却一口未动。

“我要走了。”

他说,亚瑟像是被什麽惊醒,那双绿色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着他,然後一言不发的站了起来。

“我要走了。”

斯科特又重复了一次,这次是在准备关上门的时候。

亚瑟亦步亦趋的跟着他,他今天没去上学,基本上这种时期也没学可上,他不知道要做什麽,只觉得浑浑噩噩,今天有难得的太阳,又白又亮的让他眯起了眼睛,现在斯科特即将去到很远的地方,他步伐很大,亚瑟必须很努力才能跟上脚步,他不够聪明丶也不够勇敢,长得不够大,他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。

“斯科特!”

亚瑟喊了一声。

但斯科特没回头。

“斯丶科丶特!”,他一字一字的吼了出来,背影和视线同样模糊,他还是没有喊他哥哥,也没有像隔壁小玛莉喊的那样撕心裂肺,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,斯科特不会因为自己一句话就回来。

亚瑟蹲了下来,没有吃早餐的身体那麽瘦弱,他一只脚落了鞋子,看起来很狼狈,他被遗弃了很多次,从未追上过。

他眨着眼睛,辛辣的感觉钻进了鼻腔。

“亚瑟柯克兰!”斯科特终於转过身,他可以说很多的话丶比如你要乖乖的等丶或者我不会离开太久,应该也要走向他,像个尽责的兄长给予足够温暖的拥抱,可是他一个脚步都没踏出,只是竖着那道相似的眉毛凝视他。

雪片细碎的掉在弟弟细瘦的肩上丶发上,十三岁的男孩红着眼眶,倔强的眼神有着火烧云的颜色,斯科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,时间的每个步伐很长丶很远,每一秒都让他们变得陌生,他的手终究放了下来,似乎叹了一口气,气息紊乱的挤在喉头,花了好些时间才发出声音,比以往更加严厉的口吻有些沙哑。

“别哭。”

很久以後,斯科特仍会想起亚瑟那时越来越慢的身影,固执的像个柯克兰家真正的孩子,这种无可救药的个性来自母亲,他们似乎照顾不好自己,斯科特希望亚瑟学着活下去。

毕竟他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。


我不喜欢他,他暴躁的举止让人难堪,我从不喊他哥哥,他也从未把我当弟弟,就算在外人面前,讲话也让人无地自容,抽烟时把家里弄的乌烟瘴气,一着急就冲着医生大吼,我知道他只是怕我死在家里麻烦,他不温柔,也可能是永远学不会温柔,纵使是背着军枪离开家门,也只是恶声恶气的朝我大吼:别哭。

我真的不喜欢他。

FIN
标题来自梁静茹新歌慢冷,内文有点歌的成分,分别是 @柠檬味汤圆儿 的show me love,和 @Heathen Beilever,虽然意境没有完全表达,不过我是两首循环来听来着,在此当备注了。